2020.08.04
早上会议的时候妈妈发过来一条微信,跟往常一样以为是一些无关重要的事情,特别是前天我才刚跟她聊完猎德房子的其他琐事。
会议结束后听了一下微信的语音,“你外公琴晚过身了”。原来是昨晚外公去世了,听到之后有特别多的疑问,但却又有种终于结束了的想法。
外公的身体在过去半年一直变差,我也有时不时回去看望他和外婆,上一次大概是一个月前,每次见他都比之前要更消瘦。不过我们都以为他应该能熬过这一年,但结果还是来的比想象中要快。
刚开始的时候与其说是难过,更多是生气,因为没有人通知我,尤其是昨晚,甚至连多年没出现的二舅和他两个儿子昨晚都去见外公最后一面了,我却被蒙在鼓里。也很难怪责谁,外公最近一年进进出出医院的次数确实很多,现在我搬到深圳工作了,家里人自然也不愿意因为常规的进出医院而大半夜把我喊回去广州。这一次听舅母说他们已经觉得不太行,但以为还能熬过一个月,那我还有时间回去,没想到这一天来的比想象中要快。
今天,更想用文字纪念一下我的外公,希望这样能稍微弥补一下我没能赶回去让他见最后一面的遗憾。
外公名叫朱玉波,广东佛岗人,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和外婆一起生活在广州。外公他参加过解放战争,但应该只是一个小兵,也用不着上前线打仗,听的最多的还是挖防空洞的事情。就性格来说,他属于耿直不太聪明的人,战后在五金店看店的时候,因为招待了一个偷东西的老乡到店里坐,导致自己坐了三年牢,光荣退伍军人身份也被剥夺,文革时期被认为是成份不良从而被迫一家子下乡。尽管有过这样的过去,他依然坚持不走歪路,不做坏事,在家里还是需要蛮有威严的。
因为我爸妈的复杂关系,从小外公对我印象就不太好,我也是从他那里知道外孙跟内孙这两个概念。不过虽然有偏心,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坏的地方,就是对我会凶一些罢了。记得大概在2,3年级我还住在外公外婆家的时候,某次什么大型活动,好几个电视台都在转播 CCTV 的节目。那时家里两台电视,外公偶尔会自己躲到小房间里看他喜欢的节目,通常是足球赛事,但那一晚上他怎么挑频道都是在播一样的 CCTV 节目,于是就冲过来客厅把我骂了一顿,因为家里会调频道的只有我这小屁孩,他以为我在捉弄他在他的电视上调了几个一样的频道,当我还在害怕又生气都还没想清楚什情况的时候,是外婆发现了转播的事情,于是我就躲过了一顿打。说起被打,外公虽然很凶,身体也很好,但印象中他没怎么打过我,相比外婆和我妈,确实想不起来,估计最多就是拿个“不求人”或者皮带抽过几次,实在没什么印象。
真正让我和外公关系变好,或者说,是外公对我印象变好了,而我也觉得能从他身上找到自己的价值,那就是我考上了高中开始。外公外婆一家里面,我有一个表姐,两个表哥,都是内孙,只有我是外孙,但小时候只有我读书比较好,也只有我考上了高中,仿佛像是给家里长脸一样。后来我考上了本科大学,外公对我的态度就变成了有所期待。
从五年级开始我就离开外公外婆家,回到爸妈家生活,自那以后,也经常回两老家里吃饭,午睡什么的,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就越来越少回去,后来考上了大学,偶然一次回去吃饭还显得有点陌生,外公看我吃饭有点拘谨,跟我说:“呢度喺你屋企嚟咖!”,那时我开始明白,因为考上了大学,我终于成了他喜欢的孙子,虽然这不是什么童话般美好的亲人关系,但我还是很乐意因为自己有所成就,所以才得到外公的期待。从那之后,我回去两老家里探望他们的频率又变高了,而且每次回去都会跟外公聊聊时事政治。外公很喜欢聊时事政治,很喜欢看国内外的各种政治新闻,年轻的时候他长得还有点像我们的开国领袖,只可惜那些年家里太穷没有相机能拍下照片来。毕业工作后我也很喜欢看世界历史政治的书,于是和外公每次见面都会对当时的社会时局进行一番讨论。
直到一年前左右,我才知道这些年外公对我的期待和认可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,当时好像是在聊出国还是什么的问题,外公突然很认真地来了一句,“你家就没钱供你读书,不然你都会飞了”。虽然我不认为有钱就能读多好的书,能飞的多高,不过外公这样的评价还是让我打心底里高兴。
外公虽然身份证上写着快 90 岁,但按外婆的话实际年龄还要大几岁。虽然年纪这么大,但我知道他还是很想继续活下去,他对这个世界各种新奇的事情还是包有着很强的好奇心,甚至比现在这两年的我还要强,这也最让我感到遗憾。去年医生们都从 CT 片子认定他得了恶性胰腺肿瘤,也就是最凶猛的胰腺癌,在那时候他都依然问我,能不能治好,尽管我多次告诉他医生们都不敢也不会为一个快 90 岁的老人动手术切除胰腺肿瘤,毕竟术后存活率就少过 5%,更何况是这个年龄;他依然说希望能做这手术。
在当时,能让我感到安慰的就是一位医生告诉我们,以外公的年级和身体其他的疾病,大概率等不到癌症变得很严重,其他心脑血管的问题可能就先让他离开了,为什么这是值得安慰的事情,因为我知道外公怕疼,癌痛可不是一般的折磨。今天详细问了妈妈后,知道癌症扩散已经让其他器官衰竭从而把他带走了,虽然有点难受,但并整个过程并没有非常痛苦。
从很久以前直到最近,都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挺幸运,因为身边不少与年纪相仿的朋友,家中老人早就离开了,而我的家庭还一直整整齐齐,逢年过节相聚一堂。我曾经还很担忧自己的家里人有一天一个个离开的时候,我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些事实,今天妈妈的一句外公昨晚走了,让我为止日夜悬心的人和念头终于得到了释放。从白天知道消息到现在晚上写完这篇文章,我都没有特别难过,虽然也无心工作,但也还是做了不少工作和其他的事情,还能正常吃饭看动漫。情感上的麻木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很多,我想这就是年纪网上走了之后,记忆力衰退的唯一好处,能清晰记着的事情、情感越来越少,面对亲人的离去就能越发冷静。
外公这一生让我学到的并不多,但至少在今天我能从他身上学到一点,做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人,走的时候大家不会特别难过,但又有所怀念,那也是一种非常潇洒的人生。
我很怀念和你畅谈政治历史的日子,朱玉波,愿有来生,再次相遇。